于是之:作品不是抓出来的,而是作者写出来的

更新时间:2021-10-02 11:42:50 所属栏目:作品动态 作者:智棋

摘要:人艺剧本组鼎盛时期一共九人,都是于是之罗致,我最晚加盟,似乎我的到来使他最终完成了人艺作家群体——“人艺小作协”的构想。那时,曹禺为院长,于是之任第一副院长,兼管创作。剧本组的哥们未有官称“于院长”的,也不管年龄差距,都叫“老于”、“是之”。我写这篇文章,改个文词,敬称“大兄”。

人艺剧本组鼎盛时期一共九人,都是于是之罗致,我最晚加盟,似乎我的到来使他最终完成了人艺作家群体——“人艺小作协”的构想。那时,曹禺为院长,于是之任第一副院长,兼管创作。剧本组的哥们未有官称“于院长”的,也不管年龄差距,都叫“老于”、“是之”。我写这篇文章,改个文词,敬称“大兄”。

于是之卧病多年。期间曾住过中医院,虽不辨识探视者,犹能眼观电视里《茶馆》的画面,手指自己“哦哦”几声;今年春上我去协和病房看望,他沉疴绵惙,已经连电视也不能看了。回想起当年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舞台形象,从《龙须沟》里程疯子听知小妞子淹死时倚门搓泥的神情,到《茶馆》里粘贴“莫谈国事”后摩挲着双手走路的步态,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痛,岂止是人世无常的浩叹,更有文化层面的惆怅……

自从熟悉了于是之,我情愿回归荒诞的史学经典:世上只分好人和坏人,且带相,就像《镜花缘》所描绘,好人脚下一朵红云,坏人则一团黑气,望之即知,免得上当。

杨:我就是一个陪衬吧,这个榜我一直觉得莫明其妙,数字不知道怎么来的,没有多大意义。制榜人从来也没有问过我,按照国外惯例,只根据作家税收。要说制这个榜也挺容易的,你去查查人家的税收就可以排出来的。对我来说,觉得如果为了钱在写作,绝对没有今天这个成果,但也不可否认,随着畅销、常销,财富也滚滚而来。

我于1989年从北昆调入人艺。此前,我正经历着一段人生坎坷路,我当然愿意进入这座辉煌的艺术殿堂。如果记忆无误,从问题的提出,到调动的完成,前后不过短短五天!人常说,于是之办事优柔,我要说,谬也!于是之是个有肩膀头的爷们。

是之希望我早日出作品,我则要求给予充裕的时间,实现由戏曲向话剧的“转轨”。他问,“多久?”我说,“两三年吧。”“能不能短点?”“努力。”事后偶尔碰面,他又问,“写了吗?”我说,“不是说好……”他狡黠一笑,“哦,忘了,不过,有了构思无妨谈谈,大家帮着出出点子。”我怀疑他的记性,感激他的好心,这叫大智若愚!

转年初夏,我怀揣《李白》初稿,忐忑着轻敲他的办公室,他正开会,我抱歉地说,“只要一分钟……”他走到门外,小眼睛闪烁睿智,“有了?”我点点头。“写什么的?”“李白。”“我来!”他未看剧本就表态,分明是在鼓励我。“就是为你写的!”我也机敏起来,舌灿莲花。半个月后,是之约我共进工作午餐,不是二人,是三人,导演苏民介入了。从迷惘彷徨到云破天开,恍惚转瞬。

一个艺术家的好品德贯穿于艺术行为的全过程之中。当我怀着感激之情回顾人艺对《李白》的经营的时候,我每每为是之的付出所感动。无论是艺术管理的理念,还是艺术创作的思维,都给人启迪。有一天,老于说,“我琢磨《李白》应有自身独特的形式,反正跟杜甫不一样,应该空灵一些。咳,我也没想好,我这是难为作者了!”啊,空灵……太对了,也太难了!我为此犯晕,辗转反侧好几晚,为了《李白》空灵,我可是一点也不空灵。

反复最多的是全剧的高潮——李白与妻子分手,一种情投意合的最后诀别。“最后诀别”的必然性与“情投意合”的暂住性形成强烈的冲突,这正是戏剧性之所在!我和导演为这番发现而樽俎交欢。没想到老于看后却不满意。我懵了。又过了几天,老于说他又看了几遍,觉得似乎也只能这么写,他原先的意见收回。我又懵了!——我作剧几十年,遇到文化官员无数,愣是没有听说过哪位说过“意见收回”的话!我扪心自问,为什么老于看第一遍不满意,而后觉得还可以?其间有无直觉与思考的参差?戏剧流程不允许“思维暂留”,观剧自是“一次完成”,怎能奢望观众再看三看?我终于从老于的第一次直觉中悟出了毛病,于是,改!……

啊,是之对我、对《李白》应该不是特殊关照。他有平民意识、平民视角,从来一视同仁。他长期领导创作,言论颇多警策。

他说:“作品不是什么人抓出来的,而是作者写出来的。我觉得这个观念很重要,不好颠倒了。”“要平等待人,尊重他们的劳动。要肯于承认自己不如作者,至少在他所写的题材上,你不如他们懂得多。”

他说:“不要因为自己是‘组长’或什么‘长’,就端起架子……”“千万不能形成那样的局面:你提什么,他就改什么,‘指哪打哪’,叫怎么改就怎么改,这是绝对搞不出好作品来的。”

他说:“创作,是创造性的工作。这就决定了他们总不能太‘安分’,总要探索点新东西。既是探索,就会有成有败,有得有失,有对有错。”

他说:“铅笔改稿,定稿别看。”“你改得好,人家定稿时自然吸收;不好,人家就要用橡皮把尊家的字句擦掉。你不再看了,与人方便,他有取舍的自由。”

他这样说了,也是这样做的。

好些年前,我做过一个梦,我的戏上演了,我握着老于的手哭了,哭得很伤心,竟哭醒了。我很纳闷,我发表过近百部剧本,多半上演了,何以“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”?

我曾经为是之画过像:这是个一秉至公的人,从不以权谋私;这是个光明磊落的人,从不阳奉阴违;这是个开诚布公的人,从不欺罔视听;这是个大节不夺的人,从不市恩嫁怨;这是个襟怀坦荡的人,从不妒贤嫉能;这是个雅量高致的人,从不睚眦必报;这是个谦虚谨慎的人,从不颐指气使;这是个引咎自责的人,从不文过饰非……好人是之! (郭启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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